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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中的亡灵——试论1950年代的肃反运动   

2015-03-27 15:11:11|  分类: 记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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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孙犁喜欢包书,其《书衣文录》自序说:“七十年代初,余身虽‘解放’,意识仍被禁锢。不能为文章,亦无意为之也。曾于很长时间,利用所得废纸,包装发还旧书,消磨时日,排遣积郁。”

 

我父亲也喜欢包书,从小我家的书多有包衣,或用报纸,或用画报,或用牛皮纸。我成年后,父亲常为我包书并在封皮与书脊上题签,至今已逾千册。父亲是我老家五通桥的书协主席,雅擅行草与八分体。他为我题签多用这两种书体,行草飘逸劲秀,如风樯阵马,八分体古朴厚重,似秦砖汉瓦。

 

孙犁包书之后,常在书衣上信手缀成数语,或记事,或议论,或写情,“足音成空谷之响,蚯蚓作泥土之歌”。在《封氏闻见记》书衣上,他写道:“此书得之于北大关冷巷中。一中年人,貌甚不扬,陈书于地,背墙而坐,潦倒殊甚。人无他技以求生活,几近于乞者矣。……今天津无此冷清之地,亦无此冷清之人矣。今日国庆,庭院如市,街上人如潮涌,家人外出,余仍整旧籍,念冷巷书友,不知其下场如何。 ”

 

书友的下场,每令新得书者关切,但往往不得而知。

 

晨读日人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接老父电话,我谈及拟以半年时间重读《史记》纪传部分。老父忽问,你还记得你读大学时带到成都的那本《史记选》不?我说,记得呀,王伯祥选注,书很好,似是五十年代出版,可惜版权页已佚。老父又说,你知道这书咋个来的不?我说不知。

 

老父于是讲了一件惊心动魄的旧事。

 

六十年代,父亲就读峨眉二中,与好友罗子恒都喜欢读书,是图书室常客。一日,罗子恒忽奔至,告及图书室背后有一小屋,门常虚掩,内中似有大量书籍。遂连袂往看。屋内堆有不少人民画报、马列著作,二人失望,方欲行,忽见墙角破布罩着一堆书,仿佛若有光。掀开一看,尽是文史古籍。二人大喜,今天去拿一本,明天去拿一本,几月下来斩获颇丰,其中即有《史记选》,5711印。版权页有原藏者签名、印章,父亲怕人发现,偷将该页撕掉。书中有大量眉批,刚劲有力,见识不凡,奇怪的是只在书的前三分之一有眉批,之后即簇新无痕。

 

后来父亲才知道,藏书者原是该校一历史老师,有日正上课,忽被人唤走,备课本、茶杯也不及拿。他从此再没回来。坊间隐约传言,他是国民党军统成员,被肃反了。至于是枪决、判刑或自杀,人皆不知。学校回收其宿舍,他的藏书遂堆于图书室后杂物室,无人理会。

 

我自大学时即爱收旧书,常对着有主人签名的旧书想象其流出因原。今日父亲为叙此事,甚为震动。被时代洪流吞没的读书人,似此不知还有多少,大多却如这位在讲台上被唤出的历史教师,其事迹命运,永远消失,再不可知。

 

我问父亲那位历史老师叫什么,他说已记不清;又问是何年被带走的,他说不知。

 

那位书主,应该是1957年下半年到1958年上半年间被带走的。

 

父亲所拿走的那本《史记选》,11印于19574月,则书主被带走时间不会早于1957年。中共建政后的肃反运动起于19557月,结束于19609月,全称为肃清内部反革命分子的运动 1957年,中央十人小组开展第三批肃反运动,对象主要是区县附属单位、中小学和小型厂矿企业。随着反右扩大化,肃反也开始扩大化。当年826日至93日,公安部召开全国公安厅局长座谈会,会议提出:遵照毛主席《一九五七年夏季的形势》的指示,对于进行各种现行破坏活动的反革命分子和其他犯罪分子,必须采取坚决措施。会议之后,全国公安机关立即开始行动,大抓大捕。据统计,1957年第四季度的逮捕人数超过了1956年全年的逮捕人数(据王小平《五十年代肃反运动的来龙去脉探究》)。

 

书主为中学历史教师,符合第三批肃反运动的规划清查身份。《史记选》眉批只三分之一而中断,正是因为他购书、阅书不久后即被带走。综上,可推出他大约是在1957年下半年-1958年上半年间被带走的。

 

除了被带走的大致年份、《史记选》中的眉批,这位历史老师对我和父亲而言,再无更多活过的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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