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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社新任社长宋石男

从精力旺盛的种马过渡到精光内蕴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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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的真相   

2015-02-06 10:00:46|  分类: 评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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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石男 刊于《环球人物》 2015年2月11日上市)

 

《霍比特人3》上映后,我的一位朋友,某门户博客编辑吐槽说:“我在职业影评人后台只找到一篇影评,果然不给钱就不写。”

 由于不习惯中国式公关推广,《霍比特人3》在大陆媒体上似乎不冷不热。这不公平,它是一部接近伟大的史诗神话的终曲,理应得到更多尊重、谈论与赞美。

 我是在IMAX里看完它的。当巴德用黑箭射落恶龙史矛革时,我强烈感受到人类勇气的力量及其赋予人的尊严感;当索林高举王者之剑,破墙而出,带领十二位勇士冲向黑压压的敌阵时,我竟热血沸腾,似乎回到了那个虽万千人吾往矣、偷学校保卫处处长家的香肠也如探囊取物的少年岁月。而在片尾,当那些在残酷征战中幸存的勇士,于苍鹰回翔的暮色峰顶,跪下来送别牺牲的“山下国王”时,烈日般的荣誉感与乌云般的生离死别,再次击中我的心脏。

 应该感谢J.R.R.托尔金和彼得·杰克逊,他们为我们这个迅捷而乏味的时代,再造了一个宏大悠长的瑰丽神话。

 1951 年末,因为《指环王》与《精灵宝钻》迟迟不能出版,托尔金写了一封万言长信给美国出版商:“我从早年就因自己所爱之乡土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而悲伤。希腊、罗马、赛尔特、德国、斯堪的纳维亚、芬兰都有根植于自己语言的神话,唯独英文没有。亚瑟王的故事是英国的,不是英文的,因此无法弥补我的失落感……我要为英文写一则神话,一则遥远的传奇,以精灵的眼睛来看天地初开以降的一切事。”

 他做到了。在托尔金的笔下,如同古希腊的英雄史诗一般,总是战士疾行、青铜锋利,天空星辰密布,大地鲜花盛开,山峰烈风呼啸,河流漩涡湍急。英雄们陆续征战和死去,而兼容并蓄的世界万物我行我素,在命运女神的纺线中兀自生长。

 约翰·芬利曾将西方神话的内核称作“英雄的思维方式”,主人公极富个性,叙事充满戏剧张力,特重细节。当行吟诗人开始为观众讲述神话时,就连荒野长夜中熄灭火堆的灰烬也会重燃。

 遗憾的是,在我们的文明早期,没有这样的神话传统。我们拥有的只是零星的寓言、模糊的传说和山海经式的断章。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中国神话之所以仅存零星者,说者谓有二故,一者华土之民,先居黄河流域,颇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实际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传以成大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亡”。这段话大概可以归纳为中国神话(特指汉民族的神话,以下皆同)的历史化与伦理化:神话为历史取代,又因儒家伦理而变成教材。

希腊神话、北欧神话也有历史化、伦理化的过程,但它们仍然灿若星河,因为在这些神话传统中,历史是英雄美人的历史,不是帝王将相的历史;伦理也是个人化的伦理,不是集体主义的伦理。在西方神话中,主题总是人之命运、情感与德行——拯救或死亡,狂欢或哀伤,卑劣或高尚,惊心动魄、一字千金。而中国神话的主题,总是社会秩序和社会道德,虽也有惊鸿一瞥的奇绝想象,终归沉没在干枯叙述与平庸说教之中顺便说下,《西游记》叙述生动,也罕有乏味说教,但它更像是披着神话外衣的世情小说,其中的满天神佛看上去与官僚胥吏或市井之徒无异。在西方神话中,英雄具备神的超凡,神也有人的情感。英雄和神都是不完美的,但又都是卓越且各尽本分的。在中国神话中,英雄有接近神的力量而无甚人性流露,神有神的身份地位却如人一般庸俗,也无甚神性可言。更重要的是,在中国神话里,人与神是绝对不平等的,前者基本处于被后者支配的地位。在西方神话中,人与神的地位是相对平等的,英雄甚至可能击败神,比如在特洛伊战争中,战神阿瑞斯就被凡人狄奥墨得斯刺伤。而在《霍比特人》与《魔戒》系列中,神(巫师、精灵)和人,在精神上是共通与平等的,最关键的功业也是人而不是神完成的。

中西神话差异,与口头叙事传统也有极大关系。汉民族早早就进入了文字书写阶段,神话要么进入历史被文字写下来,要么未能进入历史而被遗忘。早期汉字或刻于甲骨,或镌于金石,或书于竹帛,无形中又增加了记载的困难,于是尽量以简要文字记之,推重微言大义而匮乏传神细节。文字叙事的传播能力也有限,只能在社会地位与教育程度较高的群体中流传,难以如口述叙事那般适合普罗大众。此外,文字叙事常多因袭,辗转贩卖,不如口头叙事富含创造力。西方则与中国不同,其从文明早期就拥有强大悠久的口头叙事/史诗传统。那些不绝如缕的行吟诗人,从日出到日落,从海岸到森林,将神话传奇发扬光大。行吟诗人面对的是不同的听众,每一次讲述都试图以声音呈现最鲜活的画面,每一次讲述都可能有新的变化,这让神话的语言、情节、人物形象以及思想都渐渐细致丰满。听众也会传讲神话,其中有天分的那些人,在传讲中又以园艺师或建筑师般的才华,为故事添枝加叶,让神话美轮美奂。正是依靠行吟诗人的迷人讲述与听者的口耳相传,神话才能逐步累积,繁复优美,终于落成宏大体系。世代如落叶,而神话之魅力久长。

读读这段吧,美狄亚与伊阿宋的相遇:东方刚刚透现鱼肚白,朝霞还没有照亮天空,姑娘便急忙从床上跳下来,扎好金黄的头发——先前她还悲伤地披散着头。她从脸颊擦去最后一丝泪痕,又用花蜜般的脂霜打扮了一通。伊阿宋和他的朋友终于跨进了大殿,倜傥风流,顾盼自雄,犹如大海中升起的天狼星。姑娘猛地看到英雄,呼吸都停住了。她眼前一阵漆黑,双颊陡然发热,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办才好。

还有这段,战神阿瑞斯与美神阿佛洛狄忒通奸,被后者迟钝的跛足丈夫、铁匠之神赫菲斯托斯用网罗捉住。阿波罗问看热闹的赫尔墨斯:“宙斯之子、引路神、施惠之神,纵然身陷这牢固的罗网,你是否也愿意与黄金的阿佛洛狄忒同床,睡在她身旁?”赫尔墨斯回答:“尊敬的射手之王阿波罗,我当然愿意能这样。纵然有三倍如此牢固的罗网缚住我,你们全体男神和女神俱注目观望,我也愿睡在黄金的阿佛洛狄忒的身旁。”

再来看这段,赫克托耳短暂离开战场,返回特洛伊看望妻子和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当他在大门口伸手要抱儿子时,那孩子因害怕父亲的青铜盔甲和带鬃饰的头盔,直往后躲。赫克托耳笑了起来,摘下头盔放到地上,它在那儿亮晶晶地闪光。

只有真正的神话诗人才能描述这样动人的场景,只有他们才能在大海般汹涌的情节中停顿下来,去刻写怀春少女面上残存的泪痕,去宣扬狼狈神祇的爱的誓言,去注意头盔在短暂团聚的亲人身旁仍然闪光。

托尔金在前面提到的那封信中还说,“我相信所有的传奇与神话,如同所有的艺术,绝大部分是源自于‘真相’(truth)。”他一语道破了西方神话的伟大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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