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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社新任社长宋石男

从精力旺盛的种马过渡到精光内蕴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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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自由撰稿人

一个温柔敦厚的反叛者。 一个童心不泯的思考者。 一个醉眼朦胧的清醒者。 一个干干净净的纵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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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2012-05-03 09:41:52|  分类: 记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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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石男 《看天下》专栏)

 

19915月,我参加“纪念五四”演讲比赛,准备一亮相就大声武气喊:“72年前的今天,五四运动怒潮排空”,狗血溅得一礼堂都是。其实我自己写的开头是“今天风和日丽,我来缅怀五四先驱”,老爸说压不住堂子,就给改了。

谁知道演讲词竟会撞衫?我的同学徐勇,第一句话也是“72年前的今天”,而且先喊,这就让跟着上场的我活像一台电池不足的复读机。他拿了二等奖,我则颗粒无收,回家气鼓鼓找出日本人长泽龟之助编著的《几何学词典》研读。这书砖头样厚,辅助线多如蜈蚣脚,读它近乎自虐。

几月后,我去市里参加省数学竞赛,一行4人,徐勇也在其中。比赛前夜,我们不复习,不休息,跑出去找家麻辣烫大吃大喝。那时,我们以不用功而成绩优秀自豪,或者以不用功而成绩劣等骄傲,对努力学习获得优秀成绩的瓜娃子报以广泛的舆论批评。后来我得了省二等奖,徐勇则颗粒无收,只能在拱猪牌局上大败我数次以泄愤。

1992年,我和徐勇都考上重点高中,在一个班,还是同桌,不过很快就被调开,因为我俩一上课就合伙到处找女生鬼扯,如吸尘器般将那些齐耳短发、马尾巴、披肩发、大辫子统统吸过来。如果女生受到警告不跟我们聊天,我们就抵掌对谈,可以说得墓碑大笑、旱地痛哭。将我俩放一桌,是个错误,等于让希特勒和列宁搭档登台演讲。

说起来我和徐勇颇相似——都是教师子弟,家教严而有逆反心理;都是骄傲而孤独的少年,自命不凡,虽然没什么本领,天生看不起人,却少有证据支撑。我们成为朋友,就像香烟和火柴一样自然。

徐勇常来我家玩,帮剪字。那时我爸妈在搞副业,做锦旗、牌匾。徐勇的手指细长灵活,干起活来麻利得像个神偷。我爸妈都喜欢他。留他吃饭,他吃得少,我爸妈就更喜欢他了。

高三时,他出了点事,跟一个白胖乖巧的女生早恋,后来分手。女孩独自喝了一斤多白酒,被送去医院洗胃。他受处分,留了一级。我去看他。他散靠在椅背,闷头闷脑,厚嘴唇撅起,像在跟命运赌气。见我来,他干笑两声,眼睛眯成三棱刮刀,从厚眼镜片后射出奇怪的光。我约他出去喝酒,他拒绝了。

又过几月,他因偷钱被开除,去一家工厂当工人。我考上大学,约他喝酒。他来了,穿件暗红真丝T恤,皮鞋很亮,头发用了不少摩丝。喝多了,他盯着我,说:“石男儿,你去读大学了,但你要记得,打拱猪,你总是输给我”。这是我们最后一面,时间是1995年夏天。

4年后的一个雨夜,他将在中学做出纳的朋友灌醉,扶到后者宿舍躺下,捡起门后一支8公斤哑铃,试图将人砸昏,好掏走其裤腰挂的保险柜钥匙,但心急火燎之下,用力极猛,将人脑壳砸得稀烂。白天,他帮朋友清点学校8万块补课费时,默记了保险柜密码,可是记错了。钱没偷成,他懒得逃,就在当地游戏厅里赌翻牌机。3天后,他翻墙回家要钱,被警察捉到,数月后被枪毙。我父亲在执刑前的公决大会上见到他,面目浮肿,眼神空洞,也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跟许多人谈过徐勇杀人案,沾些唏嘘,带点感慨,探讨缘由,想象细节,但我很少说起与徐勇渡过的少年时光,说我和他曾有一段不错的友谊。我和其他人一样,把他描绘为脑袋上长犄角的怪物,流着罪恶血液的凶徒,或者天生堕落的失败者。我没有向人坦白,他在与我是朋友的那些年份,还没有注定要成为一个怪物、凶徒或者失败者。

多年以来,我不曾称他为“我的朋友”,想起与他的交谊,也总是迅速快进,或者干脆扭断往事的脖子,转成一声叹息,而这叹息中,又藏着不可告人的庆幸。直到今天,我才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想这个少年时代的朋友:我们一起参加数学竞赛,一起打拱猪,一起逗女同学玩。我们在夜晚偷保卫处长家的香肠到后操场烤来吃,我们在青龙咀的小馆子里喝得眉飞目动。

应该完整地回想一个人,将他作为朋友,即使他是已经送命的凶手;应该承认他的血腥,是给还活在世上的自己的殷鉴,记得自己和他多么相似;应该朴素地抓住命运的本质,去掉戏剧化也去掉冷漠,在往事之前,弯身为他上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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