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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社新任社长宋石男

从精力旺盛的种马过渡到精光内蕴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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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知名自由撰稿人

一个温柔敦厚的反叛者。 一个童心不泯的思考者。 一个醉眼朦胧的清醒者。 一个干干净净的纵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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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怀念四位亲人  

2012-04-03 09:25:28|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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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之死  

 写《书林清话》的叶德辉,长沙商会总会长,死在农会手上,时间是1927年。他的学问很好,人品却不太对劲。编房中术丛书,乱搞男女关系,为人吝啬,并且依仗28岁中的进士头衔横行乡里。不过他有时也很有趣。作为知名藏书家,他的书架上贴着“老婆不借书不借”的纸条。书中常常夹着春宫画,因为他相信火神是女性,看到春宫图会不好意思,就不来烧书了。他跟我爷爷不是一代人,也没有什么共同处,除了两个地方,一是同为旧文化的嗜好者,一是都死在所谓“改朝换代”之际。

爷爷死在解放初期的军管会手上,时间是195141日。关于爷爷的生日,现在已经没有长辈可以说得出来,惟有通过我奶奶是1900年出生推测,爷爷可能是1890-1900之间出生的人,跟郭沫若、胡适、许地山等人同时代。

从我染上一种叫历史癖的非流行病之后,就一直想做一件看上去似乎有点迂腐的事——重修家谱。家谱不是封建迷信,更不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相反,即使不是贵族和世家,每个平凡的人家都有权利修整流传自己的家谱。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血缘关系是最值得珍惜的东西,而家谱不仅能满足你对回忆和好奇的要求,说再玄一点,它更是一部记录你自己灵魂来源与传承的家族史。即使我们的祖上并不出色,也并不妨碍我们对他们的追想、热爱与尊敬。

失去了家族史的人是不幸的,我也是其中一个。

爷爷死的那年,我爸爸才7岁,我大伯当时28岁,作为国民党政权的一个粮食局小科长,正在交代问题。我三伯17岁,在读高中,是他将爷爷收殓。但现在已经记不得爷爷葬在何处,也许在如今犍为县某个商业步行街的店铺下面,但我更愿意想象爷爷长眠在某个街心花园下面,或者广场的喷水池下面。

有年国庆,三伯一家从重庆回五通桥,一起去犍为看看,我跟去,想找一下关于自己祖上的蛛丝马迹。坐了1小时的汽车,看了犍为文庙(很雄大,川南最大的文庙之一,大伯、三伯等人曾在里面读小学),吃了顿豆花饭,雨下起来,一行老小匆忙返回。我什么也没找到,一个字都写不进家谱,很是失望。

爷爷之死,我听到过三个版本。

一个是爸爸的说法,转听自大伯,说爷爷在1948年不知识时务地考上“世纪末”的县长培训班,结果当了1年的福乐县(小县,只当现在一个镇那么大)县长,就被清算了。我不能理解,爷爷以前教私塾,几亩薄田,诗书传家,没什么不良记录,也没什么势力,仅仅一年的“失节”,何以就会掉脑袋?

另一个是三伯说的,当时军管会一头头看上了二嬢,但她拒绝了,远上北京读大学,这个头头恼羞成怒,就把爷爷抓来关了半年,然后杀掉泄愤。做不了女婿,就做刽子手,这也太异质思维了吧?我仍不能理解。

最后一个是大堂哥说的,转听自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大伯娘,说是当时奶奶的弟弟在犍为做生意,得罪了人,爷爷帮他的忙,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被陷害致死。这个版本也有疑点,阿婆的弟弟并没有送命,为何一个仅仅帮忙的人要被判死刑?大伯娘的话常常有点悬,2003年她过85岁的生日,但是2004年她就过上了93岁的生日,说是其实比大伯大十岁(以前的说法是她比大伯大三岁),怕家里知道,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就天长地久地隐瞒了年纪。

现在,综合来想,我宁肯相信自己的一个猜测,从老爸的性格和我自己的脾气来看,如果性格也流传有序的话,那么爷爷的脾气一定也古怪、易怒,像颗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能爆发。他一定得罪过不少人,尤其是小人,因为他疾恶如仇的性格在我老爸身上保留得非常清澈。而在那改朝换代的时间里,小人很容易窜到一个得意的位置,上下其手,大报其仇。

再不可能回来一个长辈,告诉我爷爷的真正死因。爷爷不是名人也非要人,只是一个还算有学问有性格的旧知识分子。这样的人死去了史书上不会有记载 (我翻检过大量相关地方志和地方文史资料选辑),当时的报刊上也不可能有深度报道,到最后民间再没人记得。

爷爷没有经过公开审判,就在一个晚上被拉到野外枪毙,时间是1951 41日。那一年,全国类似的执刑还有数十百万。死者的子孙,有的也许和我一样,在苦苦追查自己爷爷的死因,但大多数人,早就失去了探究的热情,他们宁肯兴高采烈地讨论三流明星自杀的新闻,也不会关心自己爷爷为什么无辜或有辜地死去。


纪念我的外婆丁玉秀


我的外婆丁玉秀于201026日下午624分去世,享年94岁(虚岁)。长我两辈的至亲从此一个不剩。我外公死于1956年公私合营,我爷爷死于1951年镇反,我奶奶死于1983年我小学一年级。

外婆的一生,平凡而曲折。

她出生于1917年,嫁给外公后,过了一段短暂的好日子。外公在牛华镇杨泗湾开面厂,有十几个工人,在当地算是士绅阶层。上世纪80年代我妈带我和姐姐给家公上坟,常指着杨泗湾的山头说,那一片山曾经全是你们外公的。

1956年公私合营,面厂收归国有,外公在恐惧与疾病中去世。留下七个孩子,其中四个是外婆所生,五嬢、舅舅、我妈(七嬢)、九嬢。他们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最小的才6岁。外婆一手将他们拉扯大,同时还要赡养张家婆(外公第一任妻子的母亲)、吴二嬢(外公的二姐,有轻微智障,终身未嫁)。两位老人在1962年死于大饥荒的末梢。

在我妈幼时,家里变卖东西是常事。特别是开学,要筹学费,就得扛着铺盖卷去卖。迫于生计,外婆去面厂做了绞面工人。这面厂本来是她家开的,现在重新回去,身份却由老板娘变成从业人员。所谓从业人员,大约指资方家属或政治上有问题的人员,属于政治贱民,低人一等。

在历次运动中,外婆不会受到特别的迫害,但要接受常规的抄家、批斗等待遇。九嬢记得文革中有人来抄家,声音很大,外婆一言不发,让他们抄。等他们走后,很高兴地说,刚才听到他们要来,急中生智,把稍好点的几件衣服都泡在大脚盆里,假装洗,躲过一劫。我的舅妈则回忆,在文革中,舅舅到犍为去组织造反队,外婆则被拉到街边挨斗,站在一条板凳上,头垂得很低,背佝偻得更低。

现在写这些倒没有什么我控诉的意思,贵党执政60年的人道主义灾难,罄竹难书,我外婆不过是亿万被侮辱被损害者中的普通一员。

1975年外婆退休,带着伤残的螺丝拐,那是在厂里不慎被机器打伤的,在脚踝处鼓了一块大包,发亮,下雨或冬季会隐隐约痛。小时候我曾好奇地摸过,感觉相当怪异。

1975年,外婆的两个女儿——我妈和九嬢,在当知青。五嬢在大渡河钢铁厂做工人。舅舅则是待业青年,有双鲁班手,依靠组装自行车、收音机、小型机械过活。他们都有光明的前途。五嬢后来入选沙湾女子篮球队,打后卫,勇猛精进,人称小老虎;我妈妈回城进了牛华中学,当了数学老师;九嬢回城进了粮站,当了职员;舅舅在1980年代中期崛起,创办岷江机械厂,成为方圆5平方公里内远近闻名的乡镇企业家。

上世纪80年代,是我们家族的盛世。每到过年,老表们就从沙湾赶来,从五通桥赶来,从乐山赶来,从四面八方赶来,欢聚一堂。在外婆的老宅,我们坐在庭院里,吃坝坝宴,喝香槟酒,三五成群,杯碗狼籍。

团圆,团圆,团圆。团圆是少年时代我们在老宅里能干的唯一的事。那时候亲情都随身携带,一遇到过年就掏出来点燃鸣放,也不上天,就在地面乱转,炸开来,流淌的全是温暖。

人必须到齐,缺了任一个,不论是近亲远亲,都觉得像是人断了手指,树伤了枝条,河流露出河床。

在那个年代,作为家族中的最长者,外婆不会吝啬笑容、压岁钱与勤劳——每次过年聚会的饭局,都是她在厨房里忙碌大半天搞出来的,蒸薽子饭,煮腊肉香肠,炖鸡,烧鱼,炒家常菜……每一道菜都香浓可口,每一粒饭都感情饱满。

1988年,我父亲在乐山专区医院住院,我在外婆家住了大半年。晚上挨着外婆睡,冬天,她会给我弄好暖水袋,塞到我脚下。我喜欢把腿拱起被子,她就过来帮我放下腿,叮嘱我不要立篓子,这样会漏风,容易感冒。

每天早晨,外婆会给我两毛五分钱吃早饭,一般只用得了一毛钱,如果吃正味轩的烩面的话,或者一毛五,如果吃黄嬢的豆腐脑的话。节约下来的钱,攒到五块,我就交给我妈。我妈答应攒到100,就还我150。这么看来,从小我就具备资本主义新教伦理,可惜长大后却遭魏晋风度奔袭。

外婆不识字,没法看我作业。她也不善言辞,开家长会,老师说我调皮捣蛋,写作文嘲笑女班主任长得丑,她就急得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

1~9~8~9年我搬到五通桥住,从此离开生活了10多年的牛华镇。走之前我声称有三样东西最舍不得,五眼钟山的官司草、辜老师(小学时我的班主任,对我极好,喊我幺儿,是最早发现我有写作才能的老师)、史宣仲(发小)。当时我竟然没有把外婆算进去,不过也许这是因为我觉得外婆不单属于牛华镇,她跨越地域、超脱时间,永远都属于她的外孙。

1990-1995年,一两个月我就骑自行车回牛华镇看外婆,每次她都会出去买一只卤鸭儿给我吃,临走还会塞点钱给我,我就拿去租剑侠小说看,或者买啤酒吃。1995年我上成都读大学,寒暑假会去看婆婆,她还是给我买卤鸭儿吃,临走也会塞点钱给我,比以前更多。但大学毕业后,因为一些家庭原因,我去外婆家的时候渐渐少了。2002年后,外婆有点轻微老年痴呆,更无法对话。我给她钱,她也不知道揣好,就拿在手里,笑。

最后一次看外婆是2007年的暑假。今年春节前,我跟姐姐说,过完年去看看婆婆,她90多了,不晓得还能在多久,该去看看。谁知道就在春节前,外婆走了,我再也无法实现这个心愿。

2009年夏天我姐姐去看婆婆,她虽然老年痴呆,还是把姐姐认出来了,跟着就问:石男儿扎个没有来喃?

我再见到婆婆已是在她的灵堂。我跪下去,用力磕三个头,嘴里喊:婆婆,你的外孙儿宋石男给你磕头了!接着再磕三个,喊:婆婆,我替你的外孙媳妇刘颖给你磕头了!最后又磕三个,喊:婆婆,我替你外孙媳妇肚皮里的不晓得是重孙还是重孙女给你磕头了!

那个晚上我们通宵守灵,早上出殡,是土葬。在棺木入墓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是永远不能再见婆婆了。她再不可能回来,慈爱无限地看着我,我也再不可能走到她跟前,同她说话。但是我会想念她,当我吃卤鸭儿的时候我会想念她,当我立篓子的时候我会想念她,当我看到妈妈时我会想念她。现在我在想念她。她对我的所有恩情我都不可能再回报一丝一点,我只能用想念来告慰她的灵魂,现在这灵魂已安息在外公吴致中身边。

90多年的风霜再不能给她的白发增添任何颜色,90多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自兹消歇,90多年的做砖做瓦做牛做马也就此停止,她的骨骸会渐渐融入泥土,但她的不朽功绩——由她的血脉而生发的十数个儿、孙、重孙,未来还有重孙的儿子,重孙的重孙……将血尽脉传,带着她的叮咛,她的皱纹,她的体温。

但是上世纪80年代的吴家这个大家庭的大团圆终于不能再来了。一棵树,生长近百年,开枝散叶,亭亭如盖,也总有根系枯萎的一天。外婆的离去,就是家族的根系的死亡。虽然新的树木会长出来,还有结实的草,奇异的花,硕大的果子。

说叶落归根,根凋谢了我们又去向何方?以此纪念我的外婆丁玉秀!


17日悼大伯

 

今天上午十点多(2007年1月7日),我父亲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去世,自然死亡,享年86岁(虚岁)。大伯名万钧,字仁宇,是我从小尊敬的长者。他的个性,和我父亲完全不一样。父亲像个战士,而大伯更像个隐士。我从没见过自己的爷爷,所以幼时偶尔会把大伯看成爷爷的替代。

小时候我经常到大伯家玩,他和大伯娘住在乐山市中区陕西街粮食局宿舍。记忆中他除了写毛笔字,读书,就是看体育节目,很少上街,话也不多。当父亲慷慨激昂地怒斥党国的时候,他通常并不表态,接着就把话岔开。

大伯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天早上7点起床,晚上10点睡觉,雷打不动。有一次我们在他家一起看女排决赛,到了10点,正打到最紧张的关节,他却不看了,准时睡觉。

大伯酷爱清静,有次我的侄子废狗去他家玩,很吵闹,他就一个人拿本书悄然离去。家人发现他不在,四处找,半天都找不到。最后在楼道的公共浴室里找到他,正独自坐在浴缸上看书。

大伯喜欢并且重视我,也许认为我是宋家文脉 的继承人,也许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并且重视我父亲,他们七子妹中的老幺。我读大学的时候他曾拿出一本册页,上面是他们三兄弟的书法,大伯,三伯,还有我父 亲。他说,石男,你在上面也写一页嘛。我当然没有狂妄到敢于在这本册页上涂鸦的地步,所以婉言谢绝。他们三兄弟的书法都是一流的,各有特点。我父亲的字骄 傲而飘逸,瘦硬秀气;三伯的字豪迈雄浑,不拘一格;大伯的字则谨小慎微,但功力深厚。

大伯很少写草书,一般只写真书和篆书,火气已经褪尽,锋芒全部藏起,就像他这个人。父亲常说,大伯其实非常有才能,他在粮食系统中做了多年会计,业务水平一流,但始终没有往上走,因为他不敢,或者根本就不愿意。

由于成分不好,大伯受过一些不公正的待遇, 作为回应,他变得沉默与谨慎。父亲说,他记忆中的大伯长年都在值班,很多假日都在值班,等到吃饭的时候就快步跑回家,拿把扇子在那里扇炉子做饭,草草吃完 又跑回办公室,值班。从某种角度看,我的有才能的大伯,在多年政治运动的洗礼以后,成了一个类似套中人的小公务员。

大伯92年中风,98年恶化,后来奇迹地恢复了一些,在80来岁的时候,还可以打麻将,而且技术不错,记牌算牌都很清楚。父亲说,大伯有一个很好的数学脑子,这在宋家比较罕见。

2000年大伯失去了长孙,后者因吸毒抢劫杀人被枪毙,那以后大伯就更不爱说话。他并且告诉子女,如果要跟我说话,你们最好报喜不报忧。

最大的打击在去年7月,大伯的老伴,也就是大伯娘去世。后者大他三岁或者十一岁,陪他一起走过60多年的岁月,无论时局世事如何,始终与他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大伯娘去世后,大伯达到了沉默的顶峰。他把大伯娘的遗像摆在床头柜,放上一朵鲜花,经常看得出神。过几天鲜花枯萎,他就要求家里人去换朵新的。

去年大伯曾跟几个兄弟姐妹最后一次聚会,他们中间最小的都已经62了,其余的都是780岁。大伯单独跟每个兄弟姐妹都照了一张相,当时他很高兴,不停地笑,虽然还是不太说话。过了一段时间,他破例开口,问自己的三女儿,你为什么不拿那天的照片给我看?

在晚年最后的时光里,大伯很少问什么话,也不大与人沟通,每天都独自在卧室里看电视。也许多年前他就下定决心将自己封闭起来,那时候是为了自我保护;多年后他将自己封闭得更加彻底,这时候没人知道原因。

父亲给大伯写的挽联,由于过于悲伤,对仗不算工稳,但我读了之后仍然被打动:“才高志颓,几度春秋不逢时,剩有风骨埋梓里;忧多乐少,无数风雨最痛心,惟余节气伴终生”。横批是“贻爱千秋”。

有人曾说,寿乃劫之余。大伯以86岁去世,也算得寿。他是一个有才能有傲气的人,却因为种种政治运动而变得谨小慎微。经历了大革命时代,抗战,内战,解放,三反五反,反右,文革,……种种之后,他终于迎来澹泊宁静的晚年生涯,但在晚年的最后时光,却又不得不屡屡接受一些坏消息。

所有这一切,都是大伯的劫,但他最终也历艰间关,得享寿年。这是福气,还是不幸?以我现在的阅历,很难回答。我只希望,在多宝寺的松柏间,他与大伯娘的骨灰盒能够相互依偎,永享宁静。60多年来他们从不曾分开,现在也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附:大伯有个终身老友,父亲也给我讲了他的故事:《热爱政治的魏伯伦(点击进入)


七月三日忆大伯娘


大伯娘,我爸爸的大哥宋万钧唯一的妻子,我侄子废狗的外婆,两天前去世(200671日),走的安详,享年95岁。她和大伯在一起近70年,有2个儿子,3个女儿;2个孙子,1个外孙,4个外孙女;8个曾孙子/女。可谓儿孙满堂,得享天年。

1983年我阿婆(祖母)去世后,大伯娘就成为宋家这个庞大的血缘集团中年岁最长之人。在上世纪40年代,她以比大伯大11岁(当年只说大3岁)的年纪而能最终排除家庭社会压力结婚,并且终其一生,不离不弃.他们的执著与坚韧令人赞叹。

现在,这个寿命接近一个世纪的长者去了,我应该写点什么。下面,我将回忆一些琐碎的小事,它们不够有趣或戏剧,但全部有关亲情。

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大伯和大伯娘住在乐山市中区陕西街粮食局宿舍,爸爸妈妈常带我和姐姐去玩。对少年时代的我,大伯娘家是个极好的去处。首先,大伯娘喜欢做吃的,而且能够做好吃的。她自己做豆豉,辣豆瓣,味道浓郁,生猛劲道。她做的红烧鱼,回锅肉等招牌菜,可以勾起任何人的胃口。但这个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曾经,我最喜欢大伯娘的原因在于她酷爱看剑侠小说,家里有不少剑侠小说,还办理了一个租书证,每天可以在楼下街道拐角处的那家租书店里租若干小说。那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很不好,经常只能把书举到眼珠外几厘米处看,我经常担心纸会压进她的眼睛。她喜欢的是老派剑侠小说,如王度卢,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等,我则喜欢新派剑侠,常常用她的租书证到那个拐角书店里租金庸、古龙、陈青云、卧龙生等人的小说看。每到过年,大伯娘总要发过年钱给我,而且因为我父母要将我的大部分过年钱充公入库,她常常在发给我例行的压岁钱外,还另外给我几块甚至10块,我好去买东西吃,或者回五通桥租新派剑侠看。

除了看剑侠,大伯娘另一大爱好就是下跳棋。她的入迷程度令人惊讶,由于经常没有人陪她下棋,她养成了自己跟自己下的习惯,左手下3方,右手下3方。甚至做菜的间歇都要下棋,她总是端着跳棋在厨房里出没,油烟将那幅棋盘弄得油光光的,她却下的更带劲。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其实已经70好几,她已经在体验属于老年人的孤独。

大伯娘的棋力不错,当时宋家最强的是我爸爸,跟她互有输赢。即使等我心智打开(转折点是1989年一个夏天,我和老爸下了一上午的跳棋,最终我大约以159胜出,之前我从未在番棋中打败过爸爸),成为真正跳棋东方不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候,偶尔也还要输两局给她。

从下棋可以看出,大伯娘的思维和智力一直保存的很好,她即使到90岁以后,神智也是清醒的,只是眼睛和耳朵已经完全不行。每个人喊她都必须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呼叫,就像跟她吵架一样。2000年以后,每次我带着刘颖回家,到大伯家看望,都只能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对准其耳朵,使劲吼:大伯娘,我是石男,我回来看你了!她就会站起来,将脸凑到我鼻子上,反复观察,然后得出结论:"哦,石男不?你好久回来的喃?刘颍呢"?一旦我指出刘颖的位置,她又会走过去,用手摸刘颍的胳膊和肩膀,把脸放到她的鼻子上,认真观察,最后得出结论:噢,是刘颍。然后大家都一身轻松…………

今年出国之前,5月,我回五通,最后一次见到她,坐在大哥哥家门口的竹椅上,异常瘦小,我例行公事地去打招呼,之后她例行公事地把脸放到我鼻子上观察。这次有点不同,她居然还问起了我去美国的事情,可是当时我忙着去打麻将,敷衍两句赶快逃跑。现在想来,每个年轻人都要注意,当老年人想跟你聊天的时候一定不要敷衍,因为那很可能是你最后跟她说话的机会。

老年人就是这样,常常被我们忽视,但一旦他们去了,你的生活就肯定有所残缺。过去她所有的好处和恩情就会涌现出来,而你所有的遗憾和抱歉也会打得你头昏。

我现在就是这样,即使想再对准大伯娘的耳朵高声吼,我是石男,我回来看你了。那也再不可能。而且,家族内公认,大伯娘是家族史的活字典,记得无数关于这个家族过去的掌故,如果要重修家谱,她可以提供不少线索。现在她一朝西去,许多这个家族的珍闻轶事也随之永藏地底。

不过,按姐姐的介绍,大伯娘去得安详,宁静,非常有尊严。这让人比较宽心。在她95年的漫长岁月里,她一直在照顾丈夫,即使后者家庭遭遇巨变也绝不动摇;接下来的几十年,她还一直照顾儿女,接着照顾孙儿,接着照顾曾孙。一个人,活了95岁,而且大半辈子都在不断照顾家人中渡过,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就,应该得到上天的眷顾。因此,在多宝寺的松柏之间,大伯娘的魂灵一定能够得到永远的静养、安息。

大伯娘半生操劳,饮食习惯也不太好,一直嗜辣,又爱吃油炸煎烤食品,而且较早就半盲半聋,不像长寿之相,但最后竟然活了95岁,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事迹。不过,她喜欢思考,天性乐观,母性极强,心底善良,万事顺其自然,这一切都可能帮助她得享高年。

东坡说:寿夭无定,若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得长生。大伯娘肯定比冰蚕火鼠伟大,习而安之四个字,她一定也担当得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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