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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社新任社长宋石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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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浮桥上  

2011-03-22 09:45:30|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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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石男 《看天下》专栏 3月18日上市)

那两条河,涌斯江和芒溪河,就像分开沙堆的顽童的手,把五通桥分成三块:四望关、竹根滩、青龙咀。浮桥就截在涌斯江中,使隔水对峙的四望关码头与竹根滩心连心。

浮桥由木板铺就,桥墩则是两行小舟。上世纪50年代浮桥初落成,四下乡人都赶来看稀奇;1960年代浮桥曾被大水冲毁,旋重建如初;1980年代有国产战争电影摄制组到此拍摄,搞得浮桥好一阵子都是烟火气;1998年特大洪水,浮桥再被冲没,只剩断索残板;此后十年间,浮桥未再重建,乡人每眺江面,总觉得空空荡荡,少了寄托与安慰;2008年政府开始筹划浮桥复建,全球招标设计!呵呵。主要由当地煤矿老板出钱,在当年年底修成。

新建浮桥靠四望关这边的岸上,有道拱门,上悬当地书法家杨天开手书 “四望关”三字的石匾,朴厚古茂,奇态百出。杨天开也算一个非凡人,自幼失学,做学徒工,却酷爱书法,没事就到荒郊野外、怪山险岭上寻觅石碑,拓回临摹。他对我说,临古人碑没什么了不起,你离泰山日出碑两千年两千公里,隔不隔?临家乡的碑才是王道,时间虽隔,空间不隔,一衣带水,血脉相承,夙夜临之,如对故人。

除杨天开手书之外,新浮桥与老浮桥还有个醒目的不同:桥墩。老浮桥的桥墩是木质乌篷船,里面不时还住着打渔人家,当然他们并不划着这桥墩去捕鱼;新浮桥的桥墩则是现代材料质地,虽然也做成船的样子,浮在水面,但我疑心它并不能真正作为小舟行游江河。

再一个不同,是老浮桥靠竹根滩那边的岸上,常设小旅馆,现在新浮桥却是靠四望关这边的岸上,有座当地最好的星级酒店。当年,小旅馆散落在青石板街一侧,木门黑瓦房,一到冬天,就是温庭筠笔下“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气象。来五通桥买卖货物的乡间行商,背着背囊,一大早就出了旅馆,踏浮桥过江,去四望关做买卖。清乾嘉到民国,四望关繁华一时,清人王培荀作《嘉州竹枝词》,曰:“盐船个个似浮鸥,四望关前且暂留。贾客不知离别恨,又随明月下渝州。”

抗战时期丰子恺来到此地,为美景勾留,小住了半年,据说还留下一副对子,曰:“四望湖山留墨客,五桥姿韵入诗心”,巧妙将四望关、五通桥嵌入,意境也洁白雅致。不过据我老爸考证,这对子其实是刘伯承的秘书写的,刘伯承也到过五通桥,还留下“刘伯承钓鱼处”的遗迹。只是刘伯承秘书名气没有丰子恺大,人们就把这对子的著作权算到了后者身上。“历史就是力气大、名气大的人写成的”,我老爸如此总结说。

新浮桥落成那天,政府请来几艘打渔船表演。打渔船瘦得如同一个孤儿,在河面游弋,缓慢从容,将人们带回旧时的节奏。打渔者偶尔也猛点篙杆,让小舟破水急进,那不过是为了炫技,对打渔没什么帮助。鱼鹰,我们叫鱼老鸹,骄傲地立在船头,将军般严肃地盯着河中,一瞅着动静,就跃入水里。岸上观者屏住呼吸,等鱼老鸹跳回船头,嘴里叼着一条哪怕只有牙刷大小的鱼,他们也会毫不吝啬地送出暴雨般的喝彩。

我和父亲走在新浮桥,他给我讲述了上面的场景。这时候已是薄暮,太阳正从青龙咀的山头落下,水面印着余晖,像谁将金叶子洒进了涌斯江。我们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浮桥像母亲颠弄怀里的孩子一样颠弄着我们。然后父亲就掏出藏在衣襟里的往事,给我讲了50年前的一桩公案。

“是1961年还是1962年,我已经记不清了”,父亲说:“反正是那年夏天,水涨得不算大,浮桥就没撤。一个普通的星期,赶集的人们背着背篼,牵着小孩,从浮桥到四望关,或者到竹根滩。桥突然断了,先是中间某节断开,跟着就一节一节地断,一节一节地塌。人们被惯性或奇怪的引力扯到水中,有些人游到了岸边,另一些则沉入河心,再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数十里外的浮尸。”

“有多少人遇难?”我问。

“当时也没有什么精确统计,说是只死了2个”,父亲说:“一说这数字,我有个同学就要骂娘”。

这同学现在已经70来岁,他没有父亲、母亲,也没有姐姐。在40多年前就失去了。浮桥沦陷的那刻,他们一家就走在上面。父亲抽着叶子烟,母亲给姐姐看一张蓝白格子的手帕,他则吹着口哨,四处张望,一忽儿看鱼老鸹掀起半堆雪,一忽儿看菩提山风动林海。

“我同学的全家只活了他一个。他老汉儿的尸体被晾在四望关码头,等他去认,而他妈和姐儿的尸体,则在桥沟儿被人捞起来”,我老汉儿说:“如果只死了两个人,他的老汉儿,妈或者姐儿,就总有一个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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