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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社新任社长宋石男

从精力旺盛的种马过渡到精光内蕴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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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温柔敦厚的反叛者。 一个童心不泯的思考者。 一个醉眼朦胧的清醒者。 一个干干净净的纵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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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线客  

2010-10-25 11:38:39|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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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石男 《看天下》专栏 10月28日上市)
    
    
    1938年11月,有扬州妓女十余人,逃难至我的故乡乐山。她们瘦得像一座竹林,粗头乱服仍透出妩媚。在乐山嘉定旅馆,她们被人逐出,顺岷江潜行数十里,至五通桥竹根滩东南美旅馆,被当局查捕。次日区长谭群逸派人强行将妓女装入大麻袋内,抬至市上,按每斤3角,过秤公开拍卖。一个衣着朴素的汉子,将她们全部买下,之后雇来小舟,给予盘缠,让她们碰碰运气,去往不那么倒霉的远方。

    汉子人称蓝线客,大名蓝金荣,民国年间乐山五通桥的商业首富。他将这个故事讲给我父亲听的时候,我还在牛华镇读小学,当时他已垂垂老矣、一贫如洗,兀自随身的只有从未离他而去的回忆,以及拨弄乱丝的绝技。

    蓝线客起家就是靠这手绝技,凡乱了头的丝线,不论如何繁杂死扣,一到他手,只需要几分钟,抖几抖,挪几挪,即可使一团乱麻伸伸展展。1920年代,蓝线客开始在牛华镇走街串巷,手提竹兜,晃摇着一种叫“噢金莲”的铃铛,叫卖针线。一听到他的叫唤,从富家少妇,到乡野村姑,立即魂不守舍,奔将出来。因为他每一次施展抖丝绝技,都像是西域杂耍客,上下飞动的手指,又像是海上钢琴师,不但可以整理乱丝,也足以打动少妇的芳心。

    不过蓝线客从未与主顾传出绯闻,事实上他严格遵守职业道德,当时富商巨贾,如魏福隆号、大丰公座房、正太灶座房等大户人家的妇女,很少出门购货,但扎衣绣被,又需要五光十色之棉线,蓝线客就送货上门,直入深闺仍洁身而退。到1940年代,他已经垄断了五通桥、竹根滩、牛华镇周围数十里的丝、绵线、颜料的批零销售,兼营小百货。民间也流传着“要买丝绵线,去找蓝线客”的俗语,可算“要学技术哪家强,山东济南找蓝翔”一类广告语的前身。

    蓝线客之所以崛起,还靠一手配色功夫。当时内地丝线,颜色品种不多,蓝线客就自行试染加工配色,如以金黄配菜黄,品红配品绿等,这个人的眼睛像是被吴道子亲吻过一样,活生生配出了深浅浓淡的丝线好几百种。大刀阔斧的剧团、长袖善舞的戏班、彩云追月的嫁妆、万紫千红的深闺,纷纷订购。那绣出的花鸟虫鱼,如在山林河泊中新鲜,那刺出的龙凤虎麟,活泼泼生气无限。于是远州近县,来蓝氏店中求购丝线者络绎不绝,银钱也如丝线般绵绵不绝地绣入蓝线客囊中。

    学者贾植芳曾将清代十三行商的精神,归结为“透彻的享乐的消费的”,而与近代资本主义精神——以追求合法利润为天职,但通过节制以获得光荣——背道而驰。这在《扬州画舫录》等笔记所述的扬州盐商群体中也可得到映证。但中国商人仍有朴素坚忍的另一面,由蓝线客这样的人表现出来。

    蓝线客终身节俭,寸土寸金。他与妻子上乐山县城进货,舍不得雇车,步行十数里去,到了中午,妻子饿了,他说进城再吃,城里吃饭巴适些,到了城里,又说办完事再吃,等办完事,又说到近郊大石桥再吃,及至大石桥,又说没多远了,干脆回家吃。如此避开花费。他每月都要往返县城多次,从不在县城喝一碗茶,饮一杯酒,吃一顿饭,而是怀揣包谷粑,手拿旱烟袋,倦了便在屋檐下歇气抽烟,饿了就吃包谷粑,心中盘算的则是今日行情与选购商品。采购完毕,大宗物品不得不雇车运回,零星贵重物品,则自己肩背手提,有时负荷太多,他人远远望去,看不到人,只见一个高耸入云的货架堆缓缓行来。

    蓝线客虽节俭,并不冷血。1940年代四川物价飞涨,有贫不能为炊之乡人,蓝线客常予以粮米接济,在他葛朗台的外表下,实藏着一颗仁心。

    在乱世,仁心可以济人,未必能护己。民国时期蓝线客遭遇过两次劫难,一次是土匪绑票,家人重金赎回,他回家竟三日不食,以哀悼失去的银钱。另一次是抗战期间,他躲大轰炸,疏散货物至乡间,结果钱财露白,为人盯上,以“囤积居奇”罪名捕去。其兄请当地袍哥舵把子廖文钦出面说情,罚没洋纱百匹,补税一百多万元法币了事。

    真正的大出血在1956年到来。是年公私合营,作为当时五通桥最大的商业资本家,蓝线客清资定产,投入合营定股6747元。合营后,资产及经营归公,按年给予蓝线客定息,年息约五厘。到1966年,公私合营企业彻底转为全民所有企业,定息也“被自愿”放弃。蓝线客大半生心血,在1956年被留有一线生机地充公,在1966年则被彻底充公。

    关于公私合营,1956年2月,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陶铸在资改工作座谈会上说了番老实话:“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资本家的全部财产拿过来。约计全省私营工商业的资金有一亿九千多万,现在被我们拿过来了,国家发了一笔洋财。”

    然而蓝线客不是寻常资本家,他能在乱丝中看到死结,也能在纷乱如丝的社会政治变迁中看到死结。文革中,人们揪斗他,称之为丧尽天良的资本家“蓝黑手”,在抄家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蓝黑手”还留了一手。当时,一个红小将用剪刀脚猛踹“蓝黑手”,后者撞到木墙,将墙板撞裂,露出中间的夹壁,里面竟藏着这个所罗门王的陈年老窖:一千四百多枚银元、无数铜币、镍币以及生丝、黄蜡、颜料和小百货。这批宝藏在文革后始得清算折价,除去霉烂物资外,总价约1万6千8百余元。这钱在当时可以把蓝线客家所在的一条街全部买下,仍有富余。

    夹壁是1941年蓝线客被国民政府处罚后,请木工来家,按照自己设计的图纸修建的。在业务极盛时期,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银元、生丝等贵重物品往内填塞。直到文革中夹壁被撞破之前,他从未数过里面的财富,也未曾记账。1979年,官员告知他,这批被没收的物资价值1万6千8百元,他脸上先是神光一现,说,“原来有这么多啊?”紧跟着就神光离合,说:“我一错再错,使国家物资蒙受了如此重大的损失,这是我对人民犯下的罪过”。

    我曾查过1992年官修的《五通桥区志》,其中有大把的红军烈士、历届书记头头的生平,却没有关于蓝线客的一个字。他的命运就像与他同时代的无数小人物一样,被写在了时代洪流的水面上,消失不见,即使他曾经是五通桥的商业首富。

    伍德沃德于《英国简史》三版序言中说,历史学家在追述少数留芳百世的人物的同时,还应永远记住许多未曾留下踪迹的人。他们可能是千百年前的农夫或工匠,艰难困顿,随时可能屈从于入侵者的暴力;他们也可能是千千万万个小康境遇的无名小卒,常处于被当时的政权和制度吞噬的危险之中。

    我写蓝线客,就是为了记住这位未曾在史传中留下踪迹并最终被政权和制度吞噬的人。以今日眼光视之,他的财富敌不过一个乡党委书记,他的衣服比劲霸男装更招人嘲笑,他如果去打高尔夫,第一杆肯定挥在自己鼻子上。但他的故事对我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因为对我而言,人类文明的起源地就是故乡,而人类情感的终极秘密就藏在家乡话里。在故乡,那些眼里有清水的少女、胸中有火焰的少男、掌心有茧的中年、额头皱纹多到可以织布的老人,擦肩而过,并肩而行,先后地生,早晚地死,如同屋顶相连的瓦片、街上相接的青石板。他们同乡镇一起开花结果,也同乡镇一起荒芜凋落。


(本文材料多取自我乡老人彭哲夫讲述,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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