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宋石男 晶报专栏
南宋遗民舒岳祥这个人名气并不太大，今天还是第一次看他的文字，《山中白云词序》，抄几段在下面：
“……不入古杭，扁舟浙水东西，为漫浪游。散囊中千金装，吴江楚岸，枫丹苇白，一奚童负锦囊自随。诗有姜尧章深婉之风，词有周清真雅丽之思，画有赵子固潇洒之意，未脱承平公子故态，笑语歌哭，骚姿雅骨，不以夷险变迁也。其楚狂欤？其阮籍欤？其贾生欤？其苏门啸者欤？……”
这段序不用说是写的很漂亮，潇洒的。当然也不算最顶级。为张炎的词集做序，做的漂亮的还有很多，比如同是南宋遗民郑思肖的文章（这人改名思肖，就是思赵，肖是繁体的赵的半边，表示怀念沦丧的赵宋的半壁江山），也许还在舒序之上，也抄几句在下面：“……能令后三十年西湖锦绣山水，犹生清响，不容半点新愁飞到游人眉睫之上，自生一种欢喜痛快，岂无柔劣少年，于万花丛中唤取新莺稚蝶，群然飞舞下来，为之赏听？”
既然舒序并非顶级，为什么要单拿出来说？因为写这篇序的时候，他已经80岁！
我们一定都见过好多老不死的却基本等于老死的80岁乃至90岁乃至100岁的学界大爷们写的无穷多个序。他们哪个不捋着白白的胡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泰山北斗的样子，一会说“寄厚望焉”的废话，一会说“填补学界空白”的假话，赞美后进就是“于学无所不窥”，吹捧同辈就是“有以教我”。
那些老不死的却已经老死的泰斗们，写的不是序，而是棺材铺的广告词，不是文章，而是所谓学术界的功劳簿、封神榜。有几个能像老不死且心不死的舒岳祥，一副老超哥的样子，骨清神秀，生机勃勃，写出上引的那种文字？
我从来不怕人老，但我怕心老，所以我一直喜欢李卓吾，不是因为他当了和尚还跟大把的良家少妇搞师生恋，而是因为他的童心说：
“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心，不是幼稚，而是坚持，坚持自己内心中与生俱来的最可宝贵的东西，即使到了80岁，也不写棺材铺的广告词，不写所谓学术界的封神榜。即使到了80岁，也要在内心中保持风流倜傥，保持桀骜不逊，保持不落教，保持满不在乎，保持胸中一点灵光。
希望你们和我一样，都能活到80岁，那时候再看看我们，到底是老不死的，还是虽然老不死但已经老死了的家伙。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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