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葫芦来信：

　　四一，今天我为你的博客贡献了大把的点击率。这么说吧。吃了中午 饭之后，将你来牛博之前的文章仔细看了一遍，来牛博之后的文章大致重温了一遍。从 2005年9月至今天，你开博快三年了，从2006年8月到今天，看你的博客已经两年了，呵呵，会不会有点“成都风光无限好，乐山才子他乡老”的感慨呢？
　　
　　嗯，抒情完毕，下面想谈谈几个一直困拢着我并且在看你博客时候更加困扰着我的小问题：
　　
　 　第一个就是关于记忆力的问题。你提到过17岁时背古文极其厉害，而现在看书努力记住都很难。我一直也有这个困拢，不知这是不是随着年龄发展的必然结果。 高三的时候背课本上的离骚（选摘），一个早自习就搞定了，大一时背《长恨歌》，也就一个早上的时间，还有那段时间摘抄的百来首词，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 是记得，但似乎也就仅仅记得那个时候背下来的，现在，背一首五言绝句都很可能四句会忘掉两句。啊，真的希望有种特异功能叫做过目不忘。
　　
　 　第二个就是关于写作的工具问题。你在农民语录（哈哈）里说过，工具就是工具，如果司马迁用电脑写作的话，估计只能写出《寻秦计》。我常常也会想，为什么 会有这么多人拒绝电脑写作呢？写作工具是否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思维活动？我觉得你的小说应该都是用笔在纸上写出来的而不是用电脑敲出来的吧？包括冯唐，我觉 得他至少早期的小说都不是用电脑写出来的。我想，写作工具对写作本身应该还是有比较大的影响的，就算是电脑写作，输入法的选择对文字还是有一定影响的，五 笔输入法比起拼音输入法，对一个人思维的影响就要大些。不知以上想法你是否认同？
　　
　　第三个就是关于阅读的问题。在网上看东西多了， 难免有种浮光掠影的感觉，几千字文章，大段大段的跳着看。结果这个坏习惯影响到了自己的纸质阅读，每天晚上睡前捧起一本书，眼光就会不由自主地“漂移”， 搞得一点阅读快感都没有了。对了，还有电子书，据说你有几个G的电子书（还有王佩），难道你们真的可以在电脑上看完几十万字的电子书吗？
　　
　　以上是今天忽然重新想起来的几个小疑问。毕业两年，吃喝玩乐至今，细细想来还是不能放弃读书的快乐（还有就是喝酒，觉得这二者真像，怪不得闻一多要说“痛饮酒读离骚可谓真名士），虽然天分欠缺，还是想多多努力，在读书的道路上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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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复：

闻 一多说“痛饮酒读离骚可谓真名士”并非首创，原型是《世说》中王孝伯的话：“名士不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闻一多 也许觉得“常得无事”太颓废，就偷偷把这条拿掉了。我觉得拿得不错，知识分子毕竟不是深闺中人，所谓隐逸，在当代也早不合时宜。

最近老爸老妈来了，天天陪他们看看奥运，上街走走，读书写东西比平时少了。但这也是应该的，能悠闲宁静地陪父母的日子，以后只能越来越少，现在多陪一天，就是追着时光去多要一天的天伦之乐。

好，题外话扯完了，现在来答疑。

1、 第一个问题，记忆力的下降，乃是自然规律，就像姑娘坚挺的乳房最后总要下垂一样。秦少游《精骑集序》里说，“予少时读书，一见则能诵。暗疏之，亦不甚失， 然负此自放，喜从滑稽饮酒者游。旬朔之间，把卷无几日。故虽有强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比数年来，颇发愤自艾，悔前所为；而聪明衰耗，殆不如曩时十一二。 每阅一事，必寻绎数终，掩卷茫然，则复不省。故虽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正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少年时代记忆力好，但却容易去酗酒，赌钱，泡妞，打警 察，浪费大把时间。不过这也不值得懊恼，我曾说“没有被浪费过的青春就不是青春”，少年时代如果没有去酗酒，赌钱，泡妞，打警察，天天捧着书读，那不是有 出息，是僭越。

说回来，解决记忆力下降的法子，《精骑集序》还有后话。秦少游受《齐书》中孙搴“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的启发，摘录经史子集中的精华，勒为《精骑集》若干卷。他的做法，有两个好处，一是倡导精读，二是倡导做笔记。

精 读的好处，在于有限的时间里构建出自己的核心知识系统。现在的书太多，得书也太易，胡乱泛读一气，到最后也许显得“博雅”，实际上却如七宝楼台，拆碎了不 成片段，难以成一家之言。尤其在网络时代，巨量信息潮吹样扑过来，如果没有精读的功夫，很容易就沦为一个“信息垃圾桶”。那么，如何才能精读？

我的经验是首先要收心，锁定自己的方向。陈寅恪说他“不敢观三代两汉之书”，其实不是不敢，而是不愿，因为他要“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这就是一种治学方向的锁定。

其 次，在确定方向后，还要具备一点目录学的本领，也就是说，对你所致力的领域中的重要著作，要了然于心。举个例子，比如你要读楚辞，那么古人至少有三部书你 不能绕开，王逸《楚辞章句》，朱熹《楚辞集注》，洪兴祖《楚辞补注》，近人至少也有三部书你不能绕开，游国恩《楚辞概论》，姜亮夫《楚辞通故》，马茂元 《楚辞注释》。精读这六种也许还不够，那就再按图索骥，姜亮夫的《楚辞书目五种》是最好的楚辞学目录著作，曰“楚辞书目提要”、“图谱提要”、“绍骚隅 录”、“楚辞札记目录”、“楚辞论文目录”，可算集大成。但其成书年代较早，需要补充的地方也不少，那么我们不妨再找来洪湛侯的《楚辞要籍解题》。

最 后，确定要读的书以后，就必须老实巴交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了，而且必须带着思考，带着激情，朱熹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正好可以移来比喻精 读。此外，苏东坡有个“八面受敌”的精读法子，也可以介绍给你。坡仙老说：“书之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尽取，但得其所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 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之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以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实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似迂钝，而他日学 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一言概之，也就是“主题读书法”，或“专题读书法”。

再说做笔记。我曾写过一篇《札记精神》，说得比较清楚，偷偷懒，抄录在下面：

做札记，本是中外公推的好法子，网络发达后却少有人提了，人们认为这是刀耕火种的落后办法——做啥札记啊，搜索引擎现在多强大！复制粘贴的功能也不赖。

我 有不同意见。做札记的办法尽管原始，但好处实在太大了，目前仍不可废。它可以推进思考，增进记忆，即使不成熟，不系统，也没关系，在雄厚结实的札记基础 上，精心整理，别出心裁，必能成就水准线上的作品。英国史学家卡耳说：即使我只读了很少一部分材料，但写的欲望若强，我就开始写，不一定从头，可以从任何 段落开始。我边读材料，边写札记．因为写，冒出大量新鲜的想法，于是又促使人进一步去读……在这基础上，不断进行“再检查”，作出“新解释”，一本优秀的 著作于是逐步形成。

不止老外如此，中国学者也相当重视札记。

我们报人的老前辈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一书中形容清儒治 学，说：“大抵当时好学之士， 每人必置一‘札记册子 '，每读书有心得则记焉。” 为王国维推崇的“国初之学大”的代表人物顾亭林，则将札记比喻为“采铜于山”。他自述写作《日知录》时，“早夜诵读，反复寻究，仅得十余条，然庶几采山之 铜也”。 为日本人抄袭最多，也最佩服的清代史家赵翼，更坦白自己最重要的作品都成于札记。在《陔余丛考》小引中，他说：“余自黔西乞养归，问视之暇，日夕惟手一 编，有所得辄札记别纸，积久遂得四十余卷，以其为循陔时所辑，故名曰陔余丛考”。在《廿二史札记》小引中，他又说：“惟历代史书，事显而义浅，便于流览， 爰取为日课，有所得即札记别纸，积久遂多”。几乎是无札记不成书了。 另一位清代史学家章学诚，则认为“凡天下至理多自从容不迫处得之。矜心欲有所为，往往不如初志。”因此，平日不经意的札记，却每能灵光乍现。他进一步说： “札记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记，则无穷妙绪皆如雨珠落入大海矣。”

不过，将札记功能说得周详备至的，我以为是顾颉刚。（他本人终身 做读书笔记，汗牛充栋，可惜目前只有海外整理出版的《顾颉刚读书笔记》 10多大册，定价爆贵）。顾颉刚在《虬江市隐杂记》中这么写道：“凡是人的知识心得，总是零碎的。必须把许多人的知识和心得合起来，方可得着全体。笔记 者，个人至琐碎之记录也，然以其皆真实不虚，故其用至广。以小说史言之，有俞樾之《小浮梅闲话》等，于是有鲁迅《小说旧闻钞》，于是小说史者得有基础之材 料。以经学言之，有臧琳之《经义杂记》等，于是有蔡启盛之《皇清经解检目》，于是欲综合历代经说求出一结论者得有基础之材料。必有零碎材料于先，进一步加 以系统编排，然后再进一步方可有系统之整理”。

事实上，做笔记很大程度上就是治疗“记忆ED”的伟哥，有句老话叫“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今天仍然成立。

最后还要介绍一种增强记忆的办法，那就是写作。写作不同于做读书笔记，如果说做笔记好比去菜市场把菜买回来的话，那么写作则是将这些原料烹调成美食。买回的菜放在屋里，久不理会也就自然烂掉，但烹调成美食并且吃掉，那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真是精读的最高境界了。

（还需要补充一下，记忆力是读书写作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要条件。事实上，在很长的时间里，记忆力在中国学术界受到了非分的崇拜，以致“两脚书橱”当道，记诵之功战胜了思考与创造。

章 学诚对此深有警惕，他说：“功力之与学问，实相似而不同。记诵名教，搜剔遗逸，排纂门类，考订异同，途辙多端，实皆学者求知所用之功力尔。即于数者之中， 能得其所以然，因而上阐古人幽微，下启后人津迷，其中隐微可独喻，而难为他人言者，乃学问也。今人误执古人功力以为学问，毋怪学问之纷纷矣”，又说“只知 功力，不知学问，所患在学而不思”，最终判决道：“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骤几，人当致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谓学，是犹指秫黍以为酒也。”

简单地说，章氏的意见是，凭借记忆力形成的死知识，只是“功力”，而凭借理性与创造力形成的活知识，才是“学问”。如果将记忆力形成的死知识当作学问，无异于指着粮食说：这就是酒。）


2、第二个问题，写作工具的影响，我个人觉得不算大。工具的革命虽然常能引发时代的革命，比如蒸汽机与纺织机，但在写作方面，毛笔、钢笔或键盘，只要习惯了，除了速度不同外，没有本质差别。

写 作从本质上来讲，应该是灵魂与理性结合的表达。触及灵魂与理性，方式的差异就只是皮相了。我相信在上古时代，小伙子结绳写情书“我爱你，九十九个绳圈套死 你”，与今天的小伙子在QQ上用搜狗输入法向姑娘说“我爱你，我心已属于你，今生今世不渝”一类的，没有什么大不同。实际上，对高手来说，就算用拖把蘸着 潲水写小说，也会闪闪发光。

我的小说草稿，部分是先用笔写在纸上，那是个习惯问题，但最后总是要用电脑整理成文。用笔写字的好处是思考时间较宽裕，笔与纸的摩擦也比较有类似性交的快感，但坏处是效率比较低，尤其是修改的时候。

要提醒的是，在使用电脑写东西的时候，尽量少用复制粘贴。很多引文在网络上可以找到，但我仍然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对着书敲进去，这不是迂腐，而是严谨。另外，在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的时候，你对文本的理解与记忆都会更加深入。

3、第三个问题，除非没有办法，我不建议阅读电子书——当然黄色小说除外。电子书至少对我来说，要减少相当的阅读趣味，而且也不够方便。书和女人一样，是能被我们带上床的为数不多的好东西。电脑则不行。

事 实上，阅读纸质书与电子书的效果也大不同，如你所说，读电子书容易浮光掠影，眼睛也易疲劳，精神也不太集中，往往翻了数十个PAGE，跟什么都没看一样。 我之所以还是搞了几个G的电子书，那是备查备用，不少书在市面上买不到，或者太昂贵，那么电子书可以作为聊胜于无的替代品（参见拙文《野蛮人入侵》）。而至今，我也没有读完过任何一本电子书。

不过，阅读纸质书还是电子书，说到底只是个人习惯。而电子书的日益流行，也是个趋势。但我坚信，在很长的时间里，电子书无法取代纸质书，除非我们这种读书人都死光了，而全世界都是爱看起点中文网的“3008后”，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