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留良“以文策反”
从现在的眼光看,吕留良是一个比较奇特的知识分子,集“士农工商”四体于一身。“(留良)有农业收入、地租,他能为农;不忘读书,借评选语录、诗文、八股宣传思想,他能为士;组织刻书、校书、印书,他能为工;为所印书开拓市场,他能为商”。(卞僧慧《吕留良年谱长编》)
相比其暧昧身份,吕留良的生平不算复杂。他少年时代曾参与抗清,散家财募义勇,但很短暂。25岁时,他未能坚守清白,误入科场,浮沉13载后终于离去,归隐南村。此后辞博学鸿词科,亦拒绝再仕,50多岁就死在隐居之地。
吕的辞归,雍正指为“因考试劣等,愤弃青衿”,这实在是诽谤。实际情况是,康熙五年(1666年)县学例考前夕,吕去拜见教谕,说:“将去诸生,且嘱其为我善全,无令剩几微遗憾。”随后再不入科场,清廷“遂以学法除名”。(吕葆中《行略》)他没有参加最后一次考试,又何谈“考试劣等”呢?
事实上,
吕的辞归,一是出于内心的厌倦。他曾写诗说:“谁教失脚下渔矶,心迹年年处处违。雅集图中衣帽改,党人碑里姓名非。苟全始信谈何易,饿死今知事最微。醒便
行吟埋亦可,无惭尺布裹头归。”二是黄宗羲的影响。在黄宗羲弟弟的介绍下,二人相见,并曾情同胶漆。黄在吕家任家庭教师数年,还说过“用晦之砚即吾砚”这
样的话。要知道,吕留良终身酷爱收藏名砚,视之如妻似子,若非过硬交情,不可能共享。遗憾的是,两人的交情后来出现裂缝,甚至打起口水仗。全祖望将责任都
归到吕留良身上,说有次他俩合购祁氏淡生堂藏书,“用晦之使者中途窃南雷所取卫湜《礼记集说》、王偁《东都事略》以去,则用晦所授意也”,于是黄宗羲一怒
与其绝交。(全祖望《小山堂祈氏藏书记》)但这只是一面之词。近人谢国桢撰《黄梨洲学谱》,叙及此事时叹息说:“其隙末之由,代远年湮,已无从知之”。今
人陈祖武则认为两者交恶缘由有二:一是立身取舍不同,黄晚年圆滑投机而吕相对耿直方介,二是学术立场不同,黄力挺陆王心学,吕则追捧朱子理学。可供参考。
(陈祖武《吕留良散论》)
吕留良生
前花费最大精力,也影响最大的是评选时文。时文,即八股文,很无聊,吕留良本人也很厌恶,曾说:“自科目以八股取士,而人不知所读何书”,又说:“起祖龙
于今日,搜天下八股之文而尽烧之,则秦皇且为孔氏之功臣,诚千古一大快事也。”他恨不得起秦始皇于地下,将八股之文一把火烧光,将八股之儒挖个坑埋了,对
八股制度的厌恶可见一斑。实际上,他评选时文只是“曲线救文”。入清以后,文网森罗,吕只好通过这种方式阐发政治思想,如其自言:“于时艺寄发狂言,如病
者之呻吟,亦其痛痒中自出之声”。其子吕葆中很明白父亲的心,在《行略》中写:“其议论无所发泄,一寄之于时文评语,大声疾呼,不顾世所讳忌。穷乡晚进有
志之士,闻而兴起者甚众”。
“闻而兴起者”,有人因此进孔庙“陪吃冷猪肉”,有人却招来杀身之祸,际遇相当奇诡。前者是清代第一个获得从祀孔庙资格的理学家陆陇其,后者则是在雍正年间谋反的曾静。
曾静与留良生不同时,但相当钦佩其政治思想,曾派弟子张熙去留良家访求著述。1728年
秋,曾静派张熙投书川陕总督岳钟琪,试图策反。岳立即报告最高当局,曾、张旋即被逮系至京。不可思议的是,雍正认为,曾静脑子不太好使,是上了吕留良的当
才谋反,可以赦免,却将吕留良开棺戮尸,且处斩其子吕毅中,还将吕氏一族发往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徐中约《中国近代史》中提及此事,误作“将吕留良凌
迟”。实际上那时候吕已死了40多年,没法凌迟。)随后雍正写了本书《大义觉迷录》,单方面跟吕留良抬杠,很搞。乾隆上台后,觉得老爸这么做实在有点神经刀,遂禁《大义觉迷录》,又将曾静逮来杀掉。
到了清末,有人觉得吕留良身后际遇太惨,就虚构出一个女侠“吕四娘”,说是吕留良的孙女,学成剑术刺死雍正。此传说至今仍在坊间流传,其实近人孟森早将之证伪,他找出了谣言的源头——武进许国豪,叹息说:“今许君没矣,而其说为浅薄好事者所乐述”。(孟森《明清史讲义》)
说回来,纵观留良一生,其用舍行藏也许不够刚猛,其思想、著述却清醒激烈。蔡元培题其纪念亭,曰:“为民族争存,碎尸无憾;以文章报国,没世勿谖”。可谓公允之论。
(《晶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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