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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若璩的胜负心  

2008-04-21 16:13:54|  分类: 文史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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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而言,做学问存不得逞强使气之心,熊十力曾倡导“孤往”精神,就是警告学人不要沉溺于好胜、好名、好利而失去方向。但也有例外,有些学人一辈子逞强使气,竟然也逞出了业绩,成就了意气。

清初学者(1636-1704),山西太原阎若璩(字百诗)恰是这么一个例外。

阎若璩少年时代并不出众,他六岁入小学,口吃,记忆力也不好,读书至千百过,仍不能熟稔。身体又不好,母亲爱惜他,不愿意他读书读得太苦,他就悄悄默念,不敢出声。这情况到15岁 时有了突变。阮应韶《笔训》记,这年阎若璩读书读冒火了,将书拆散,读完一页就用麦糊粘在案几上,等背熟了,再一把火烧掉,终身不复习读。有天忽然觉得胸 前豁然洞开,且有大声震耳,此后再读书,一过目即成诵。我其实不太相信这种“基因突变”的神奇故事,我更愿将阎的记忆力猛增看成是长期苦读训练的结果。

若璩的声名崛起,多得力于其与诸多名流的PK。汪琬写了部关于丧礼的著作,被阎严厉批评,汪很不爽,就质问:“你爹妈俱在,却喋喋不休地讲丧礼,难道得体?”不料阎若璩立刻回答:曾子向孔子问礼时,其母亲也健在。他并且提出两个有力证据:1、《檀弓》记“子张死,曾子有母之丧”,那么子张在世时,曾子的母亲还没死;2、《孟子》记,孔子死时,子张还在世。根据这两点可以推论,孔子在世时,曾子的母亲一定也还在。汪琬哑口无言,京城读书界也群为叹服。

这个小故事说明,阎若璩的记忆力、推理能力 和应变能力都是第一流的。他的儿子为其立《先府君行述》,说若璩常常为写一篇文章,手检数十书以证,旁边的僮仆为之目眩,他却“精神涌溢,眼烂如电”,如 不能穷其源头,析尽其义,则“饥不食,渴不饮,寒不衣,热不扇”,真是如中风魔。

遗憾的是,阎若璩却将自己的出众能力多用于争胜。《四库提要》说:“若璩学问淹通,而负气求胜,与人辩论,往往杂以毒诟恶谑……颇乖著书之体”。若璩也确实常用极刻薄之言臧否时流,如说“汪尧峰私造典礼,李天生杜撰故实,毛大可割裂经文,贻误后学匪浅”。据说被批评的人闻之终身切齿。

若璩的代表作《古文尚书疏证》,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好胜之心而撰写的。他举了128条证据,力证东晋出现的25篇“古文尚书”和传孔颖达的注解,都是伪作,不可信。这部书遇到了一个狠角色前来PK, 那就是同时代的名经师毛奇龄(号西河),其人同样爱逞强使气,与对手辩论时笔锋也常带轻薄。他的骂功也许来自其老婆。《全浙诗话》说,西河的老婆喜欢吃 醋,经常痛骂他。西河的屋子有三间,左边放书,中间见客,右边住夫人。有客人来问学,西河一边写自己的文章,一边回答,夫人突然在室中谩骂,西河又骂回 去,而手仍不停笔,回答客人也井井有条,一心三用而从容自若。但毛西河虽是一流人才,却不太被后人推崇,全祖望为其作传,揭发他的累累劣迹,钱穆也认为他 “才固奇而行则卑”。

不过,在阎、毛二人的论战中,毛也并非全然胡闹。若璩对毛氏《古文尚书冤词》一书,终身保持沉默,却悄悄吸收了《冤词》中的合理部分,据以修改己书,且并不表示是毛氏之功。好胜之心,让若璩终于失去了学术争论的风度,也破坏了游戏规则。

然而,若璩的《古文尚书疏证》,终被《四库提要》评为“有据之言,先立于不可败也”,而梁任公更推崇为“近三百年学术解放第一功臣”。一部辨伪之书,为何会受到如此高的评价?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其外在的象征意义。在若璩以前的近2000年, 经书一直被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玩意,上到皇帝之经筵,下到童子之私塾,无不朝夕诵读。现在却发现其中的一部原来是假货,对思想界的震动,不亚于一颗核弹。 可以说,其后乾隆时崔东壁的辨伪,民国顾颉刚等的“古史辨”学派,无不受若璩此书的莫大影响。而中国学人经过上述怀疑、辨伪之后,也才真正将学问当成一种 研究对象,而非信仰对象。2000年来之陈腐国学,至此终于迎来新生的机会。

遗憾的是,若璩此人到老都没改掉好胜好名之心,1704年,四皇子(后来的雍正皇帝)请他去当私人教师,这时他又老又病,仍不辞千里舟车劳顿,远赴京华,不久就病死京寓。好胜之心,成就了若璩划时代的著作,最终也将他击败在遥远的富贵乡。

(《晶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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